韩峥把酒杯推到梁川面前，要他给新园区一个痛快话。赵鹏举着手机等着拍，陈立笑说：“县长亲自开口，这就是诚意。”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，低头拨开碗里的花椒。梁川在桌下踢了我一下，椅脚轻轻碰上我的鞋。 我想让他先把酒放下，嘴边一句“这事可以慢慢研究”却咽了回去。赵鹏的镜头正对着酒杯。 我替梁川解围的一句话，明天到了别人嘴里，也可能成了我替园区表态。 去年我的职务调整后，这种话尤其不能随便说。今晚来之前，我只知道赵鹏约高中同学叙旧，不知道他还安排了展板和一场招商谈话。 包间七点开席。我来得晚，靠门的位置只剩一把椅子，坐下时还以为正好方便接热水。现在看，离那块写着“新园区”的展板也是最远的。 梁川的手搭在杯沿上，没有端起来。他说：“酒我能喝，事不能跟酒一起答应。” 韩峥把杯子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：“三百万元是投资意向，又不是让你现在掏现金。老同学坐在一起，先把态度亮出来。” 赵鹏抬了抬手机：“梁总，来，我拍一张。韩县长亲自跟你碰杯，这张照片以后你自己看了都高兴。” 我伸手按住转盘。转盘刚好挡在杯子和手机之间，桌上几个人停了筷子。 “先让梁川讲完。”我说，“设备搬过去，要停工多久？他厂里现在的活排到哪天？” 韩峥看了我一眼，收回推酒杯的手：“许照，今天吃饭还要开生产调度会？” “不是开会。”我把手从转盘上移开，“我好久没去过他厂里了，也想听听。” 梁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，才把杯子放回桌面：“两条线要拆，还要重新调试。顺利也得停十来天。下个月有批配件要交，合同上的日子改不了。” 赵鹏的手机慢慢垂下去。他正是那批配件的客户之一，知道梁川说的是哪张单。 梁川继续说：“我能动用的钱也不够三百万。订设备的钱、工人工资，都在里面。要是先交入园款，再停十天，急单就交不上。” 桌上催酒的声音停了。有人问那批货是不是年前谈的那批，梁川点头，拿筷子在碟边划了一下交货日期。 韩峥没有再碰酒杯：“园区有办法协调厂房，停工时间可以压。你把具体困难交给招商办，别在饭桌上把路说死。” 梁川说：“路我愿意看。只是今晚拍了照片，明天要有人问我是不是定了，我没法说没定。” 赵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，笑着夹了一筷子菜：“一张同学照片，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。我也是想替你留条路。” 他话说得轻，梁川却没接。上个月赵鹏刚让厂里赶过一批活，货款按期结了；下季度是否还有新单，他一直没有给准话。 陈立给自己添了半杯茶，转向我：“许照，你还在不在省里打杂？以前班里就数你最会把话问细。” “在省城工作。”我说。 “难怪。”陈立笑了笑，“省城待久了，连同学敬酒都先算停工天数。” 我没接他的玩笑。陈立在省直部门做处长，他一开口，桌上便有人等着听后半句，仿佛他能把这顿饭说成一个正式场合。 梁川把碟子推到一旁：“停十天不是数字，是十天没人给我出货。工人来上班，机器没装好，工资也不能停。” “听见了。”韩峥点头，“你可以不喝这杯。园区也不是只会催人搬家，回头我让人拿出具体方案。” 他把自己的酒喝了，没有等梁川碰杯。包间里有人笑着把话题引回当年的班主任，赵鹏顺手关掉了拍摄界面。 梁川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餐巾，低声问我：“刚才要不是你拦一下，他们会让我把话说完吗？” “你已经说了。”我说。 他看着桌面：“我是问刚才。” 我没有替韩峥或赵鹏回答。高中时梁川说话也直，谁借走他的自行车不还，他会追到人家门口。今天他却先看了手机，再看酒杯。 服务员进来换盘子，问那块展板要不要挪开。赵鹏说先放着，等会儿大家拍完照再收。 展板立在韩峥身后，上面有园区平面图和一行预留的字：意向企业交流。梁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，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 隔壁桌的女同学提议合影。赵鹏马上说：“好，菜上齐了就拍，老同学难得回来一趟。” 他把手机拿起来，先朝展板试了试角度。梁川坐在韩峥旁边，正好在画面中央。 我问赵鹏：“毕业这么多年，班里合影是不是该让大家都站进去？” “当然。”他把镜头转向我，“你坐门边干什么，等下也过来。” “我会过去。”我看了看梁川那把椅子，“人多，先把位置腾开。” 赵鹏没有动，目光在我和梁川之间扫了一次。刚才那张敬酒照没拍成，现在他显然还想留一张能用的。 韩峥招呼服务员添水，像是没听见我们说话。陈立把茶杯放下，也看向那块展板。 梁川端起水喝了一口，终于松开了那只一直压着杯沿的手。他没有答应入园，急单的交期却已摆到桌上，谁再催他喝酒，都得先越过这件事。 我把椅子往后挪，给起身的人让路。赵鹏手里的手机又亮了，屏幕上已经排好合影的取景框。 先站起来的是班长徐敏。她绕过桌角，招呼几个同学：“当年拍毕业照，我被挤到最边上。这回谁也别把我挡住。” 有人笑着让她站前排，包间里的椅子陆续响起来。赵鹏举着手机，指挥大家往韩峥身后靠，那里光线亮，展板也能拍全。 梁川还坐在原处。他面前的酒没有动，旁边空着半个位置，赵鹏留给他和韩峥站在一起。 我走到梁川身边